裁判日期:2017-06-29
发布日期:2019-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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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例释义:

本案中,法院判决书认为,根据相邻关系的法律规定,要求他方提供必要的便利,即使给他方造成了侵害或妨碍,只要在正常合理的范围内,他方即负有容忍义务。而判断是否超出忍受限度范围,通常是根据所受的相邻妨害是否达到影响正常生活、降低生活质量的程度,是否逾越社会一般人的“容忍限度”。在相邻妨害关系中,各方都会提出利益诉求和主张,为此需依法确定相关各种利益的基本位阶秩序,据以作出排除妨害行为的责任认定。通常来论,生命权利高于健康权利,而后者又高于财产等其他利益。同一价值位阶的利益发生冲突时,应当首先考虑最大利益与最小弊害加以权衡并取舍,其次考虑被舍弃的价值有无依理性的其他替代方式获取的可能;而土地利用的先后顺序不是判断是否构成妨害行为及其责任的关键因素,必须结合区分双方利益的性质及其价值序位来进行确定。此外,侵害人即便取得了相关机构或部门的许可,如果仍对相邻方构成妨害,也不能免于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案情介绍:

贾某成、王某华系夫妻关系,贾某发、贾某宇系贾某成、王某华之长子和次子。

贾某成夫妇于1996年或1997年在西鹿角村北购买宅院一处。夏某东于1998年下半年经村委会批准在贾某成所购宅院西北方向建设鸡舍四间用于养鸡,2006年,夏某东在上述四间鸡舍东侧扩建15间鸡舍,截止2016年7月份,夏某东养鸡场共养有800余只鸡。

2001年3月,贾某成提交宅基地申请表获得批准,取得其所购宅院北侧的一块宅基地,紧邻夏某东的鸡舍。

2010年左右,贾某成、王某华、贾某宇、贾某发经批准在后批宅基地上紧邻原购房屋北侧建设二层新房。夏某东鸡舍东端与贾某成、王某华、贾某宇、贾某发二层新房南北相对,距离约为七八米。夏某东将鸡粪露天堆放于鸡舍东端东侧。夏某东提交2000年西鹿角村委会出具的材料,证明夏某东是响应县镇政府发展养殖业精神养鸡,经村委会研究决定,将此地划批给夏某东建房养殖所用,他人不准干涉。

贾某成、王某华、贾某宇、贾某发在其居住区域附近养殖严重影响其生活,遂向北京市平谷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判决夏某东立即停止在其位于北京市平谷区平谷镇西鹿角村的现养殖场养鸡,并将四原告房后的畜禽养殖排泄物全部清除及赔偿四原告消灭苍蝇、蚊虫等的杀虫剂款损失1000元。夏某东不服,向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夏某东诉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我身患残疾,以养鸡为业在此地经营近二十年,现在已经大幅度降低养鸡数量,只有八百余只,一审判决未考虑我养殖场建造、养殖在先的历史,片面夸大污染事实,剥夺了我的养殖权利。

被上诉人贾某成、王某华、贾某宇、贾某发辩称:同意一审判决。

原审第三人北京市平谷区平谷镇西鹿角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西鹿角村委会)述称:同意一审判决。

2017年6月29日,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作出二审判决。


诉讼请求:

一审原告贾某成、王某华、贾某宇、贾某发诉请:

1、判令夏某东立即将贾某成、王某华、贾某宇、贾某发家房后养殖场的建筑物、构筑物、附属物拆除,恢复地平原状;

2、判令夏某东立即将贾某成、王某华、贾某宇、贾某发家房后的畜禽养殖的排泄物全部清除,并且将土地下挖2米回填新土,防止蚊虫滋生;

3、判令夏某东赔偿贾某成、王某华、贾某宇、贾某发用以消灭苍蝇、蚊虫等的杀虫剂款损失15000元;

4、判令夏某东赔偿贾某成、王某华、贾某宇、贾某发房屋装修损失款10万元;

5、判令夏某东赔偿贾某成、王某华、贾某宇、贾某发因贾某发妻子怀孕在外租房的损失75000元;

6、西鹿角村委会对上述诉讼请求承担连带责任。

二审上诉人夏某东诉请:

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诉讼费由贾某成、王某华、贾某宇、贾某发承担。


争议焦点:

夏某东的养鸡行为是否因超过邻里之间的容忍限度、损害了贾成一家居住生活的人身权利而应当停止。


裁判理由:

北京市平谷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

不动产相邻各方应当按照有利生产、方便生活、团结互助、公平合理的精神,正确处理相邻关系,相邻各方在行使自己权利的同时,不应超出合理限度给对方造成妨害,给相邻方造成妨碍或者损失的,应当停止侵害,排除妨害,赔偿损失。夏某东养鸡场位于村民居住生活区域,与贾某成、王某华、贾某宇、贾某发等人房屋紧邻,且该养鸡场处于贾某成、王某华、贾某宇、贾某发房屋的上风向,所散发出的臭气、滋生的苍蝇蚊虫和产生的噪声不可避免地给贾某成、王某华、贾某宇、贾某发等人带来侵扰,上述侵扰已经明显达到影响贾某成、王某华、贾某宇、贾某发等人正常居住生活的程度,超出贾某成、王某华、贾某宇、贾某发等人必要的容忍义务限度。与夏某东维持现养鸡场的利益相比,贾某成、王某华、贾某宇、贾某发等人的正常居住生活的基本人身权利为重,夏某东以损害邻居正常基本居住生活的代价利用土地属权利滥用行为,其应考虑采取关停养鸡场、将养鸡场址搬至远离居民区等方式,避免继续在现场址养鸡。至于夏某东养鸡场东侧露天堆放畜禽养殖排泄物的行为,则更毫无疑问应予禁止。由于夏某东养鸡和露天堆放鸡粪等行为致使贾某成、王某华、贾某宇、贾某发家苍蝇、蚊虫聚集,现贾某成、王某华、贾某宇、贾某发要求夏某东支付购买杀虫剂支出的费用正当合理,但贾某成、王某华、贾某宇、贾某发未能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上述费用金额,其主张金额过高,法院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酌情确定为1000元。贾某成、王某华、贾某宇、贾某发要求夏某东支付房屋装修款和房租并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

关于本案案由,相邻污染侵害纠纷主要是指相邻不动产权利人违反国家规定弃置固体废物,排放大气污染物、水污染物、噪声、光、电磁波辐射等有害物质,侵害相邻人之生命安全、身体健康和生活环境。而本案是因夏某东的鸡舍对贾某成一家居住生活是否造成妨碍引起的纠纷,涉及的主要是双方作为相邻不动产的权利人各自行使其权利的延伸或限制问题,并不符合相邻污染侵害案由的主要特征,故本院调整案由为相邻关系纠纷。

综合当事人的诉辩主张和查明事实,本案二审审理的争议焦点是夏某东的养鸡行为是否超过邻里之间的容忍限度、损害了贾某成一家居住生活的人身权利而应当停止。就此问题,本院认为,解决该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对相邻关系中的利益冲突进行权衡和取舍,具体可从以下四个方面进行分析。

第一,相邻关系中受害方容忍义务的限度范围。

容忍义务的实质是对权利的限制。为了充分发挥不动产的效能,所有权人或使用权人在行使不动产权利时,有权根据相邻关系的法律规定,要求他方提供必要的便利,即使给他方造成了侵害或妨碍,只要在正常合理的范围内,他方即负有容忍义务。在这一原则下,并不是所有的越界侵害均可要求行使赔偿权或妨害排除请求权,只有在不动产权利人给相邻他方造成的妨碍,程度超过了一般人的忍受限度,该行为才属于法律上的禁止行为或权利的限制行使,相邻他方可免除容忍义务。如何判断是否超出相关主体的忍受限度范围,通常是根据所受的相邻妨碍是否达到影响正常生活,降低生活质量的程度,是否逾越社会一般人的“容忍限度”。

本案中,从妨害行为的性质和程度分析,夏某东所建鸡舍位于西鹿角村村民居住区,是人口密集区域,如长期紧邻村舍饲养大量家禽,极易对村民身体健康、生活质量造成不良影响。虽然夏某东主张其养鸡数量已经大幅度减少,降至八百只,并不会造成大规模污染,但就贾某成家而言,鸡舍紧邻其居住宅院的上风向,常年散发恶臭、滋生蚊蝇并产生噪声,且在距离贾某成一家新建二层北房北侧不足十米的空地上常年露天堆放鸡粪,无其他贮存和排放禽畜粪便的设施妥善进行处理,显然已经达到严重影响贾某成等人身体健康及正常居住生活的程度。

二、多重价值取舍需确定利益的基本位阶秩序。

对互相冲突的各种利益进行价值评估和对比时,应确定它们在法律价值体系中的位阶,考虑选择价值优位的利益给予保护。就权利被侵害的类型而言,相邻关系纠纷中主要涉及以下几种: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前者以外的其他人格利益;财产权等。上述不同类型的权利,在法律价值判断上具有层次性,给予救济、适用利益衡量原则时也应当区别考虑。通常来论,生命权利高于健康权利,而后者又高于财产等其他利益。一般情况下,在处理此类纠纷时,经营收益的权利与居住生活的基本人身权利相比,必然要做出让步,但本案中的难点在于,养鸡是夏某东的主要生活来源,且其已在此地经营十余年之久,一旦停止难以为继,其关涉到的不仅是财产权利、经营收益权利,更涉及到维持生计的基本生存权利。

贾某成所主张的生命权、健康权等人身权利与夏某东所主张的财产权、经营收益权甚至生存权均是公民个人的重要权利,如何在两种利益冲突中进行权衡和取舍,本院认为可以考虑以下因素:首先,考虑最大利益与最小弊害加以权衡并取舍,夏某东经营鸡舍虽然有一定的历史形成原因,但与未来农村村舍整体规划布局、环境发展理念并不相符,如继续允许夏某东在现址经营鸡舍,长期实施侵扰行为,必然要以损害周边居民的健康生活等基本生存权利为代价,长此以往,弊显大于利,得不偿失。其次,考虑被舍弃的价值有无依理性的其他替代方式获取的可能,本案中如停止养鸡,主要涉及到夏某东维持生计的问题,原审法院虽判令其停止在原址养鸡,但仍可通过另觅他址将养鸡场搬至远离居民区等方式,实现其继续养鸡之经营目的,或在原址考虑另寻其他替代性收益渠道维持生计。

三、土地利用的先后顺序不是判断是否构成妨碍的关键因素。

从双方土地利用的原始状况分析,一般情况下,如果加害土地利用在前,受害土地利用在后,受害人主张妨害的,难以得到支持,这也是出于尊重历史、通过维持现状以保持利益平衡的考虑。而本案中,从地理位置上看,贾某成家受鸡舍影响最大的是北房二层楼,根据土地利用的惯行性和时间先后,贾某成一家于2010年在村里批给其紧邻鸡舍的宅基地上建北房二层,晚于夏某东1997年建设鸡舍开始养鸡的时间,夏某东亦是以此作为主要理由提出抗辩的。但就此问题,本院认为,贾某成后建北房二层所利用的土地属宅基地性质,作为一种用益物权,宅基地使用权是农民安身之本的重要财产,用于建造农村住宅满足其居住生活的基本需求。虽然该宅基地的位置与夏某东的鸡舍相邻,从村整体布局规划、居住环境等角度而言本就存在不合理性,但在该宅基地已经过区政府审批给贾某成使用的情况下,贾某成作为宅基地使用权人必然要在该土地上建房居住生活以实现对土地的充分利用。虽然夏某东主张在贾某成建造房屋之初即有言在先,曾告知其可能出现的后果,但此亦不能成为法律上贾某成自行承担全部侵害后果的理由。因此,在本案中,不能单纯以双方利用土地的时间先后来判断是否构成妨害而应当排除,还要区分双方所主张的利益性质进行确定。

四、加害行为是否经过行政许可并不影响受害人在相邻关系民事纠纷中主张权利。

妨害行为的性质和程度是衡量构成相邻关系妨碍与否的一个因素。该行为在性质上是否属于违法审批或者违反了国家有关标准规定的程度,侵扰程度是否影响居民生活居住标准等因素,均是认定构成妨碍与否的依据。但即便侵害人已经遵循这种义务,取得了相关机构或部门的许可,如果仍对相邻方构成妨碍,也不能免除其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本案中,夏某东提供2000年西鹿角村委会出具的证明,据以佐证其赖以养鸡的土地是1998年经村委会批准的,以养鸡为业亦是响应政府发展养殖业的号召,他人不得干涉。本院认为,虽然政府相关部门目前尚未对夏某东养鸡是否符合相关标准出具明确意见,但并不影响在相邻关系民事纠纷中对夏某东养鸡行为是否构成妨碍作出评判和处理。综上分析,原审法院判令夏某东停止在涉案场地养鸡并清除全部排泄物,处理适当,应予维持。

关于贾某成等人要求夏某东支付其购买杀虫剂支出费用的诉讼请求,考虑到夏某东建设鸡舍在先,贾某成建二层北房在后,虽然因养鸡行为直接影响贾某成等人的居住生活而被判令停止,但夏某东并无侵害贾某成一家居住生活之故意,且其以放弃经营为代价已经足以弥补贾某成等人因此造成的损失,也确保了贾某成一家今后生活居住环境的改善,不宜再由夏某东向贾某成一家支付购买杀虫剂等费用,故本院对此予以调整。


裁判结果:

一审判决:

1、夏某东于判决生效十五日后立即停止在其位于北京市平谷区平谷镇西鹿角村的现养殖场养鸡;

2、夏某东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将贾某成、王某华、贾某宇、贾某发房后的畜禽养殖排泄物全部清除;

3、夏某东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贾某成、王某华、贾某宇、贾某发消灭苍蝇、蚊虫等的杀虫剂款损失1000元。

4、驳回贾某成、王某华、贾某宇、贾某发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判决:

1、维持北京市平谷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7民初149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

2、撤销北京市平谷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7民初1499号民事判决第三项、第四项;

3、驳回贾某成、王某华、贾某宇、贾某发的其他诉讼请求。


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八十三条 不动产的相邻各方,应当按照有利生产、方便生活、团结互助、公平合理的精神,正确处理截水、排水、通行、通风、采光等方面的相邻关系。给相邻方造成妨碍或者损失的,应当停止侵害,排除妨碍,赔偿损失。

《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

第八十四条 不动产的相邻权利人应当按照有利生产、方便生活、团结互助、公平合理的原则,正确处理相邻关系。


案例来源:

北京市平谷区平谷镇西鹿角村民委员会、夏某东与王某华、贾某成等相邻污染侵害纠纷(2017)京03民终564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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