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日期:2016-08-01
发布日期:2019-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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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胜诉律师:
  • 北京嘉安律师事务所

案例释义:

1、当事人在从事高度危险的运动时,负有高度的自身安全注意义务。明知该运动的固有风险而选择继续该运动,又因运动固有风险而造成人身损害的,在不能证明他人存在过错责任的条件下,应当由当事人自担后果。

2、《侵权责任法》规定饲养的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承担无过错侵权责任。其事实构成应当是,动物系由饲养人或管理人保有、控制;动物给他人造成损害;动物伤害的他人属饲养人或管理人之外的第三人。在本案中,原告自愿选择所骑乘的马匹,并由其控制马匹的奔跑速度、方向,故相应地成为马匹的实际驾驭者和管控者,不属于饲养动物致人损害中的"他人"。在此情形下,原告骑乘马匹即产生对于自身及其他不特定对象包括人或物的安全保障义务,避免马匹造成不当的人身或财产损害,且应对发生损害后果承担相应的责任。同时,马匹作为骑行运动工具,其在骑行运动过程中的各种可能状态以及由此导致的对于骑乘人的影响后果,均在运动设计和运动风险的预见范围之内,故原告属于在骑乘中因运动固有风险造成意外跌落,其所受损害在法律上不适用认定"动物的加害行为"所致。


案情介绍:

原告费某萍与被告周某东均系骑马爱好者,二人因共同爱好骑马而相识,并与其他骑马爱好者经常相约开展骑马运动;2014年10月,周某东将其所有的一匹马匹从草原购买后放置于皇林马术俱乐部,委托他人无偿帮忙进行日常喂养;2014年12月6日,费某萍、周某东及其他骑马爱好者共同前往皇林马术俱乐部,费某萍在骑乘周某东所有的马匹时,从马上坠落摔伤,其当即被送至北京市仁和医院,经门诊诊断为腰1椎体骨折。

原告认为被告周某东是马匹的所有权人,是马匹的饲养人、管理人和责任人,应当对其承担侵权责任,遂向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判决被告周某东向原告支付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等费用。周某东不服,向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周某东诉称,第一,费某萍在骑马过程中,马匹已经脱离了周某东的管束和控制,费某萍本人是马匹的驾驭者、指挥者、控制者,是马匹的临时管理人,故本案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下简称《侵权责任法》)第七十八条关于饲养动物损害责任的规定。第二,费某萍是一位骑术颇佳的骑手,其是在野外独立骑马时不慎坠马受伤的;其受伤非因动物的加害行为所致,而是骑马运动本身的运动风险所致。第三,费某萍和周某东同为高风险户外运动网站"绿野户外网"的注册会员,其应知晓"骑马有风险、报名需谨慎"。

被上诉人费某萍答辩称:第一,周某东是伤人马匹的饲养人和管理人,且鼓励支持费某萍骑乘自己的马;周某东知道自己的马身材高大且脾气状态不好,却没有任何阻拦和风险提示行为。第二,费某萍在骑马时,装备规范齐全,没有不当行为;是马突然失控冲向坡道,两蹄猛然腾空而起的行为将费某萍摔伤,马的失控行为是造成费某萍人身伤害的直接原因。第三,骑乘过程中,费某萍骑乘的马始终在周某东的监控范围内,周某东没有尽到注意提示义务。第四,本次骑马系费某萍应周某东之约,属于个人行为,从来没有任何第三方组织该次活动,与"绿野户外网"没有任何关系。

二审查明,费某萍2011年6月25日成为户外运动网站"绿野户外网"的注册会员,会员在注册该网站时会阅读"户外活动免责协议书"中提示的自行承担风险和后果的约定并同意接受该约定,同时自行投保运动伤害保险。

2016年8月1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作出二审判决。


诉讼请求:

一审原告费某萍诉请:

1、被告赔偿医疗费57996.81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000元、营养费4500元、误工费21406元、护理费11000元、交通费650元、残疾赔偿金8782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鉴定费3150元,以上合计192522.81元;

2、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二审上诉人周某东诉请:

撤销原审判决,驳回费某萍原审时的全部诉请。


争议焦点:

周某东应否对费某萍骑马摔伤的后果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裁判理由:

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

饲养的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被侵权人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造成的,可以不承担或者减轻责任。根据本案已查明的事实,可以认定费某萍摔伤时所骑的涉案马匹归周某东所有,虽涉案马匹放置于他处,委托他人无偿喂养,但马匹的驾驭使用权和处置权归属于周某东,因此认定马匹的使用、驯养和管理仍未脱离周某东,周某东系涉案马匹的所有者和管理者。周某东将其所有和管理的马匹交由费某萍驾驭使用的过程中,导致费某萍摔伤,费某萍有权要求周某东作为马匹的管理者承担侵权责任。但考虑到骑马运动本身作为一项高度危险的运动,骑乘人应有高度的自身安全注意义务,而费某萍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明知自身骑乘状态不好的情况下依然骑乘,对骑马运动的危险性认识不足,其自身存在重大过失,故对于费某萍此次摔伤的各项合理的财产损失,本院认定应由费某萍自行承担70%的责任、周某东承担30%的责任。

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

《侵权责任法》第七十八条规定:饲养的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由此可以看出,饲养动物致人损害系由饲养人或管理人保有、控制的动物给他人造成了损害,饲养人或管理人应承担侵权责任;即动物伤害的他人应为饲养人或管理人之外的第三人;且此种伤害行为应当是动物独立于饲养人或管理人意志支配之外的自发行为而饲养人或管理人存在管束不周之过错。

就本案而言,第一,费某萍系自愿骑乘周某东之马,作为一名有着相当骑行经验的骑手,当案涉马匹交由费某萍骑乘后,该马即已脱离了其所有人周某东的管束和控制,而费某萍则相应的成为该马的实际驾驭者和管控者。故费某萍不属于饲养动物致人损害中的"他人"。第二,在骑行过程中,马匹的奔跑速度、方向由费某萍控制,骑行环境的状况也是由费某萍进行判定,马匹在很大程度上处于费某萍的意志控制之下。据此,费某萍应避免该马造成不当的人身或财产损害,即其应负有对于不特定对象包括人或物的安全保障义务;如因费某萍管控不力,造成己身之外的其他损害,则可能构成饲养动物损害责任纠纷。现费某萍在骑乘中因意外跌落造成自身伤害,不能被认定为"动物的加害行为"所致。故费某萍在骑乘中意外跌落造成自身伤害,不符合饲养动物损害责任的构成要件,不应适用我国《侵权责任法》关于饲养动物致人损害的规定,原判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更正。同时,由于费某萍确因骑马造成其自身伤害,故本案根据查明的基础法律关系,将本案案由由饲养动物损害责任纠纷变更为身体权纠纷。

关于费某萍所受伤害的责任承担问题,则需结合骑马运动本身的特点和费某萍摔伤的原因、过程予以分析。众所周知,骑马运动系一项高风险的运动,是从不确定性中找到刺激感、成就感的一项新奇、勇敢、专业性很强的体验式活动,具有结果的不确定性、风险性和挑战性等特征;固有风险是该项运动的组成部分,与其不可分离;但因为其可以带来新奇的体验、心理上的满足感、刺激感、成就感,一种难忘的生活经历等,这种风险是参加者希望面对的,风险吸引了参加者参与运动,从而使冒险具有了合理性。就本案纠纷的内在逻辑,具体分析如下。

第一,野外骑马运动存在着固有的高度风险。骑马是一项专业性很强的运动,尤其是野外骑行有着高度的危险性,极度考验骑手的驾驭手段和操控能力。马是动物而非机动车一样的机械,有自己的意志,其行为有时候难以预料。野外骑行时,周边错综复杂的环境及骑手的运动状态均可能对马的情绪及适应力造成影响,从而带来不特定的风险;这种风险属于骑马运动本身所固有的,不可控制、无法消除。第二,费某萍作为户外运动网站的注册会员对骑马运动的固有风险充分知晓。即使依据费某萍的自述,其亦系一名拥有两年多骑乘经验的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骑马运动本身以及该种运动所涉风险应当有着充分的认知。作为一名理性人,在参加骑马运动之前,其显然对活动的性质、活动所需要的技能、身体素质以及活动所需的其他条件有着充分的了解,并且应当知道风险产生的原因、条件和风险产生的可能性。在这一前提下其直接选择了独立野外骑行,说明其本人对自己的骑乘技艺有着充分的自信,其行为已经符合冒险行为要件中一个核心要素:明知。第三,费某萍自愿地参加了野外骑马运动。依据费某萍的陈述,其与周某东等人经常相约开展骑马运动。事发当天的骑马运动亦系个人行为,没有任何第三方组织。且依据证人证言,费某萍当天选择马匹时系放弃了从没骑过的铁扇(朋友为其选择的骑乘之马的名字),而主动选择骑乘其熟悉的周某东之马。其行为已经符合冒险行为要件中另一个核心要素:自愿。第四,费某萍无法证明其所受伤害不是运动的固有风险造成的。

但是,虽然骑马运动的固有风险不可避免,却非参与者所希望的。如有相对方与自冒风险之行为人存在某种基础法律关系时,基于基础法律关系使得行为人从事自甘冒险之危险行为,为了保证人的生命健康,仍然要求冒险相对人履行合理的注意义务。本案中,由于费某萍借用周某东的马骑行,双方之间实际上构成了一种借用关系,周某东的注意义务在于应确保所借出之马匹不存在重大疾病或其他骑马运动固有风险之外的极易失控的风险。具体分析如下:第一,费某萍并没有自己的马匹,每次运动均系骑乘别人之马,事发当天周某东系将马匹无偿借与费某萍骑行。依据费某萍原审时的陈述,其两周之前刚骑过该马,其对该马并非全然陌生。虽然本院庭审中费某萍推翻了其前述说法,但其不能对其前后矛盾的说法作出合理解释,依据禁止反言的原则,对其在本院庭审时的说法本院不予采信。第二,结合相关证人证言和周某东的陈述,费某萍在骑马时曾有热身运动,此亦符合一般野外骑乘的规则,热身运动并未发现不适合骑乘的问题,即没有证据表明案涉之马存在增加了骑马运动固有风险的问题。第三,正式出发前,费某萍曾被劝阻不要野外骑行。如此,周某东没有从借用马匹中谋利,其对于费某萍并不负有法定或约定的安全保障义务,其应承担的有限的注意义务亦不存在履行不当之处。

对于处于弱势地位的人给予必要的关注是法律的一种美德,但是不能够矫枉过正。对费某萍而言,其明知骑马运动的固有风险而自愿参加并因固有风险受伤。对周某东而言,其虽将自己所有之马借与费某萍骑乘,但费某萍骑马之固有风险对于周某东而言不可控制、无法消除,且周某东亦不负有消除该种固有风险的义务;而周某东因已尽到了合理的注意义务,其对于费某萍摔伤一节没有过错,亦不存在法律规定的周某东应承担无过错责任的情形。故费某萍的自冒风险行为对其自身造成的损害应由其自行承担。


裁判结果:

一审判决:

1、周某东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费某萍医疗费一万五千七百三十七元三角八分、住院伙食补助费二百一十元、营养费一千三百五十元、护理费三千一百二十五元、误工费六千四百二十一元八角、交通费一百八十元、残疾赔偿金二万六千三百四十六元,以上共计五万三千三百七十元一角八分;

2、周某东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费某萍精神损害抚慰金五千元;

3、驳回费某萍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判决:

1、撤销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5)大民初字第04367号民事判决。

2、驳回费某萍的诉讼请求。


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六条 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根据法律规定推定行为人有过错,行为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第七条 行为人损害他人民事权益,不论行为人有无过错,法律规定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依照其规定。

第七十八条 饲养的动物造成他人损害的,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能够证明损害是因被侵权人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造成的,可以不承担或者减轻责任。

第七十九条 违反管理规定,未对动物采取安全措施造成他人损害的,动物饲养人或者管理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案例来源:

周某东与费某萍饲养动物损害责任纠纷 (2016)京02民终4921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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