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等作品原件所有权的转移不视为著作权的转移,其所有权人不得
侵犯著作权人的法定权利

——张某英等四人诉广元公司、革命博物馆、工美集团侵犯著作权纠纷案

裁判日期:2002-12-16
发布日期:2019-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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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例释义:

1.除法律另有规定的外,著作权属于作者。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非法人单位为作者。 著作权属于公民的,公民死亡后,其作品的使用权和获得报酬权在本法规定的保护期内,依照继承法的规定转移,由其继承人享有该权利。

2、美术等作品原件所有权的转移,不视为作品著作权的转移,但美术作品原件的展览权由原件所有人享有。其它权利仍为著作权人享有,所有权人未经著作权人同意的,以营利为目的使用该作品或许可他人使用该作品获利的,应依法承担侵权责任。

3. 侵权人在相互合作协议中对制作侵权产品的数量进行了约定,但在公开销售中对外公开标明的侵权产品制作数量明显超过其协议约定的数量,法院以其对外公开标明的产品数量认定侵权产品的实际生产数量。


案情介绍:

原告张某英、董某贝、董某雷、董某沙诉称:董某文是油画《开国大典》的著作权人。我们是董某文的合法继承人,依照继承法享有油画《开国大典》的著作权。被告上海广元艺术工艺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元公司)和中国革命博物馆(以下简称革命博物馆)未经许可,于1999年12月复制、发行了油画《开国大典》的金箔画15000份,侵害了我们对于油画《开国大典》享有的使用权及获得报酬权,并对董某文及我们的声誉造成恶劣影响。被告丁美集团以营利为目的销售了该侵权产品,也构成了侵权。遂向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被告广元公司辩称:油画《开国大典》原作收藏于革命博物馆,著作权应属于该馆,我公司与革命博物馆合作制作《开国大典》的金箔画,没有侵犯原告的权益。原告的赔偿请求没有依据。

被告北京工美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工美集团)辩称:《开国大典》金箔画是革命博物馆与广元公司联合发行的,我公司作为销售者已经尽到了必要的注意义务,且原告诉讼后我公司已经按原告的要求停止了该金箔画的销售。

被告革命博物馆辩称:我馆与广元公司签订协议合作发行《开国大典》金箔画时,曾要求广元公司与原告联系以取得授权。虽然合作协议标明我馆是监制、发行单位,但实际上我馆仅提供底片,负责监制,制作和发行是由广元公司负责的,广元公司是本案的主要侵权人。我馆没有侵权的主观故意,也没有直接实施侵权行为。

法院查明,油画《开国大典》曾发表于1953年9月27日的《人民日报》,署名为董希文,该画原作现收藏于革命博物馆。董某文于1973年1月8日去世,原告张某英为董希文的妻子,原告董某贝、董某雷、董某沙均为董希文的子女。

1999年7月19日,广元公司与革命博物馆于1999年7月19日签订了合作协议书,双方约定:革命博物馆作为监制发行单位负责提供作品《开国大典》原作底版,并授权广元公司制作纯金画;广元公司负责纯金工艺画的设计、策划和投资制作;金箔画发行的数量和规格为“(大)1000幅、(中)5000幅、(小)5000幅”;广元公司将先期生产的纯金工艺画750幅交革命博物馆使用,其中(大)50幅、(中)200幅、(小)500幅。1999年8月21日,双方签订补充协议,调整《开国大典》金箔画的发行数量,约定:极品版发行500幅、珍藏版发行1000幅、纪念版发行1000幅。

广元公司制作的《开国大典》金箔画中每一幅都附有“收藏证书”,“收藏证书”上印有落款为革命博物馆的监制证书,并印有“革命博物馆和广元公司联合发行《开国大典》缩版纯金箔画;BFJBH—极品限量发行5000幅、BFJBH—珍藏版限量发行5000幅、BFJBH—纪念版限量发行5000幅;发行、监制:革命博物馆;设计、制作:上海广元公司”等字样和内容。为配合《开国大典》金箔画的发行,广元公司制作、散发了《献给共和国五十周年华诞》宣传材料,该宣传材料中注明:“限量发行《开国大典》极品、珍藏版、纪念版三种型号各5000幅;《开国大典》缩版金箔画BFJBH—1949BFJBH—1999已由革命博物馆收藏”;封底印有落款为革命博物馆的“授权声明”,主要内容是“革命博物馆将《开国大典》版权授权给广元公司制作金箔画”。此外,革命博物馆从广元公司处取得50幅《开国大典》金箔画,目前尚存8幅。革命博物馆在收到金箔画后,对所附“收藏证书”的内容未提出异议,工美集团公司曾于1999年参与销售《开国大典》金箔画,现已停止销售。

2002年6月9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作出一审判决,判决广元公司、革命博物馆构成侵权并赔偿损失。广元公司、革命博物馆不服,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广元公司上诉称:1.张某英、董某贝、董某雷在一审起诉书中因没有签名而不应具备原告主体资格;2.《开国大典》油画是董希文完成中央美术学院交给的工作任务而制作,系职务作品,著作权应属中央美术学院;该油画作品已经赠送给国家,现其著作权应归属国家,广元公司经过国家授权单位革命博物馆许可复制《开国大典》油画的行为不构成侵权;3.广元公司从未与北京工美集团发生过业务往来,董一沙与他人合作制作过《开国大典》金箔画,故一审法院对董某沙提供的被控侵权《开国大典》金箔画认定为广元公司制作的事实缺乏证据;4.本案被控侵权的《开国大典》油画上有高岗和刘少奇的画像及4个话筒,而董希文的原作上没有高岗和刘少奇的画像,话筒数量为2个,故本案被控侵权的《开国大典》油画不是董希文的原作,而是经过他人创作后的《开国大典》;5.一审法院将广元公司宣传和打算复制《开国大典》金箔画的数量及董某沙与他人合作制作《开国大典》金箔画合同中的数额作为侵权赔偿依据,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广元公司有账可查的已销售的《开国大典》金箔画仅67幅;6.一审法院在认定侵权行为成立的情况下,判决作为销售方的工美集团不承担法律责任,亦属适用法律不当。

革命博物馆上诉称:1.一审法院在追加革命博物馆为被告后的开庭过程中只简略地让其他当事人走了一下程序,只对革命博物馆是否侵权进行审查,此外,在对部分证据没有质证的情况下即作出认证,故程序违法;2.一审法院对革命博物馆收到“收藏证书&”后对其内容未提异议、涉案侵权金箔画为上海广元公司制作、侵权品数量为15000幅等事实的认定缺乏依据。革命博物馆在收到“收藏证书&”后以电话的方式对内容提出了异议;在没有进行鉴定的情况下一审法院仅凭被上诉人张某英等提供的金箔画即认定为广元公司制作不符合证据规则;3.广元公司在与革命博物馆签订“合作协议&”之前即生产了《开国大典》金箔画,且未经革命博物馆许可,擅自印发“授权声明&”,在“监制证书&”中假冒革命博物馆公章和馆长签名,因此一审法院对侵权行为的责任认定不清,加重了革命博物馆承担的侵权责任。在二审开庭过程中,革命博物馆提出其向广元公司提供的《开国大典》油画并非董希文先生的原作,而是经他人修改后的作品。

张某英、董某贝、董某雷、董某沙及工美集团均服从一审判决。

2002年12月16日,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对本案作出二审判决。


诉讼请求:

一审原告张某英、董某贝、董某雷、董某沙诉请:

1.广元公司与革命博物馆停止复制、发行油画《开国大典》金箔画的著作权侵权行为,将尚未售出的侵权制品交由法院依法处理;

2.革命博物馆停止侵犯著作权人有关权益的行为;

3.广元公司与革命博物馆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

4.广元公司与革命博物馆赔偿四原告经济损失275000元;

5.工美集团停止销售侵权制品,并将尚未售出的侵权制品交由法院处理。

二审上诉人广元公司诉请:

撤销一审判决。

二审上诉人革命博物馆诉请:

撤销一审判决,依法驳回被上诉人张某英、董某贝、董某雷、董某沙要求革命博物馆承担赔偿责任的请求或改判由广元公司承担赔偿责任。


争议焦点:

1.革命博物馆作为油画《开国大典》的收藏者是否有权许可他人复制、发行该油画作品。

2.被告广元公司和革命博物馆对制作、发行《开国大典》金箔画是否构成共同侵权以及侵权责任应如何确定。


裁判理由:

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为:

2001年10月27日,第九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二十四次会议修正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但由于本案争议的侵权纠纷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修正之前,故应该适用修正前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以下简称1990年著作权法)。

1990年著作权法第十一条第一款规定:“著作权属于作者,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第四款规定:“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非法人单位为作者。”第十九条规定:“著作权属于公民的,公民死亡后,其作品的使用权和获得报酬权在本法规定的保护期内,依照继承法的规定转移。”董希文是油画《开国大典》的作者,依法对该作品享有著作权。原告张某英、董某贝、董某雷、董某沙作为董希文的合法继承人,有权继承董希文对该作品所享有的使用权和获得报酬权。

1990年著作权法第十八条规定:“美术等作品原件所有权的转移,不视为作品著作权的转移,但美术作品原件的展览权由原件所有人享有。”油画《开国大典》原作已由革命博物馆收藏,革命博物馆作为美术作品的物权所有者,依照法律规定仅享有该作品的展览权,但该油画作品著作权的其他权利仍应由著作权人享有。未经著作权人的许可,革命博物馆无权以著作权人的身份授权他人使用其收藏的作品。革命博物馆在明知未经著作权人授权的情况下,以营利为目的,擅自向广元公司提供油画《开国大典》的底片用于制作成金箔画并参与发行,该行为侵害了油画《开国大典》的著作权人的继承人张某英、董某贝、董某雷、董某沙依法对该作品享有的使用权及获得报酬权,应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公开赔礼道歉及赔偿损失的责任。被告广元公司作为油画《开国大典》金箔画的制作及发行者,有义务审查该油画作品著作权人的授权情况,不应简单地认为该油画作品现收藏于革命博物馆,其著作权就归属于该馆。广元公司在未取得著作权人许可的情况下,将油画《开国大典》制作成金箔画并发行,其行为侵害了该油画著作权人应享有的权利,应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公开赔礼道歉及赔偿损失的责任。丁美集团销售的《开国大典》金箔画因属于侵权制品,故应承担停止销售侵权制品的责任。

被告广元公司在与被告革命博物馆就制作发行《开国大典》金箔画一事签订的合作协议中,明确约定了双方承担的责任、制作产品的数量及规格、利益分配等具体事宜,在公开销售的金箔画所附“收藏证书”中亦标明是联合发行。上述事实表明,广元公司与革命博物馆是基于共同的商业目的,实施了制作、发行《开国大典》金箔画的行为。革命博物馆和广元公司构成共同侵权,应承担连带责任。革命博物馆提出其仅负责监制,广元公司应负主要责任的辩解理由,缺乏法律依据,不能成立。

广元公司与革命博物馆在合作协议中对制作金箔画的数量进行了约定,但在公开销售的《开国大典》金箔画所附“收藏证书”中,对外公开标明该金箔画的制作数量总计为15000幅。由于广元公司已经承认将其生产、发行的《开国大典》金箔画样品赠与革命博物馆,革命博物馆亦认可收到了金箔画样品,且对“收藏证书”的内容未提出异议,故应视为双方在履行合同的过程中对金箔画的制作数量达成了新的协议,即金箔画的实际生产数量为15000幅。革命博物馆提出“收藏证书”及有关宣传材料均是广元公司单方制作的,并未取得其许可;广元公司否认制作了15000幅金箔画,提出这是宣传上的需要,实际生产数量仅为67幅。但二被告对其主张均未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佐证,故金箔画的实际生产数量应以“收藏证书”对外公布的15000幅为准。对于广元公司与革命博物馆的侵权责任,应根据被告侵权行为的性质、后果、影响等因素综合考虑予以确定。

工美集团销售了涉案侵权制品《开国大典》金箔画,应承担停止销售侵权制品的责任。

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

广元公司认为《开国大典》油画属于职务作品且该作品已赠予国家,故对该作品的著作权属于董希文持有异议。对此广元公司并未提出充分证据加以佐证。因此,广元公司对《开国大典》油画的著作权人的异议不能成立。一审法院关于“董希文是《开国大典》油画原作的作者,依法对该作品享有著作权;张某英、董某贝、董某雷、董某沙作为董希文的合法继承人,有权继承董希文对该作品所享有的使用权和获得报酬权”的认定具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

广元公司和革命博物馆在诉讼中提出本案涉案作品并非董希文的原作而系他人修改后的作品。本院认为受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的修改并不能影响对原作品著作权的保护,故广元公司和革命博物馆以本案涉案作品并非董希文的原作而系修改后的作品而作为否认侵权的抗辩事由不能成立。

革命博物馆与广元公司在未经著作权人许可的情况下,双方订立合作协议,广元公司依照协议并根据革命博物馆提供的《开国大典》油画底片,制作、发行了《开国大典》金箔画。革命博物馆与上海广元公司的上述行为共同侵犯了《开国大典》油画著作权人张某英、董某贝、董某雷、董某沙的所享有的作品使用权和获得报酬权。

广元公司承认制作、发行了《开国大典》金箔画,在其未提供相反证据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本案中工美集团销售的《开国大典》金箔画系广元公司生产并无不当。

在革命博物馆对其与广元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的效力并未否认的情况下,“监制证书”中标明的革命博物馆的公章和馆长的签名是否经过革命博物馆的授权不能作为否定革命博物馆共同侵权的事实依据。

一审法院根据广元公司、革命博物馆侵权行为产生后果的轻重酌情确定的赔偿数额并无不当,广元公司提出的有关赔偿数额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且在程序上亦无违法之处,故一审判决应予维持。广元公司、革命博物馆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裁判结果:

一审判决:

一、广元公司、革命博物馆立即停止制作、发行《开国大典》金箔画的侵权行为;

二、广元公司、革命博物馆未经著作权人许可,不得以任何形式使用《开国大典》金箔画;

三、广元公司、革命博物馆于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在《法制日报》上发表向张某英、董某贝、董某雷、董某沙致歉的声明(致歉内容需经法院核准。逾期不执行,法院将在该报上公布本判决内容,相关费用由上海广元艺术工艺品有限公司、中国革命博物馆共同负担);

四、广元公司、革命博物馆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张某英、董某贝、董某雷、董某沙经济损失人民币二十六万元;

五、工美集团未经著作权人许可,不得再销售《开国大典》金箔画。

案件受理费6635元,由被告广元公司、革命博物馆共同负担。

二审判决: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律依据:

199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

第十一条第一款 著作权属于作者,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

第四款 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非法人单位为作者。

第十九条 著作权属于公民的,公民死亡后,其作品的使用权和获得报酬权在本法规定的保护期内,依照继承法的规定转移。

第十八条 美术等作品原件所有权的转移,不视为作品著作权的转移,但美术作品原件的展览权由原件所有人享有。


案例来源:

张某英等4人诉广元公司、革命博物馆、工美集团侵犯著作权纠纷《最高人民法院公报》2003年第6期(总第8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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